第37章 第 37 章 英語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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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別了, 大冷的天,表哥你穿這麽少,就別去受凍了。再說你又不會賣手套, 我賣手套的時候還要想你冷不冷……”說到這兒, 谷翹住了嘴。今天這頓飯吃的太舒服了,說話也忘了分寸。
“你放心, 我不冷。”
谷翹還要再說,但這次拒絕的理由說不出口。她已經習慣寒夜裏一個人擺攤了, 他可別把她這個習慣給打破了, 打破了再改回去也挺麻煩的。
谷翹自行車挂着的鈴铛勻速地響着, 反襯得兩個人更沉默了。谷翹吸了一口冷氣:“表哥, 我想了想, 你親戚的生意我還是別做了。我現在還不想讓堂姨知道我在賣衣服。”寒風這麽一吹,她被吹得清清醒醒,表哥的親戚恐怕就是他自己。
“我不說是你不就得了,手套上難道還寫着名字嗎?”
“還是算了, 我的手套很好賣的, 沒必要麻煩表哥你專為我撒這個謊, 那我就太過意不去了。”
駱培因還想再說, 但他及時止住了,谷翹恐怕是猜出來了,她告訴他, 她的手套很好賣,用不着他刻意說謊幫她的忙。
谷翹現在賣東西已經駕輕就熟了。她用她清亮的聲音吆喝她賣的手套。大概是怕駱培因覺得他自己多餘, 谷翹專門借了個紙牌子,請駱培因用中英兩種文字寫下廣告詞。
但紙上的廣告遠不如谷翹的嘴。谷翹很知道她的手套優勢在哪裏,每來一個人, 不管到底要不要買,谷翹都非常細致地從價格保暖等方面推銷她的手套。
晚間的風沒把谷翹的聲音吹薄,但不知為什麽在駱培因心裏聚起一層霧氣,冬天晚間稀薄的炊霧,配着路燈玻璃罩子透出的黃光,讓人泛起思鄉病,想着回家。可家是什麽呢?怕只有落在紙上才惹人向往。
手套谷翹當晚就賣了一半,如果不是駱培因在,她還會多賣幾雙才回去。她覺得他站這裏恐怕對他來說很煎熬,他要是學經濟或者別的,還可以通過地攤生意觀察下社會,可偏偏他是學物理的。谷翹賣到一半擡頭看駱培因:“表哥,咱們回家吧。”她一眼就看見了他的脖子。
離着谷翹的攤位不遠有個賣圍巾的。谷翹推着自行車走過去,選中一條淺灰色的圍巾,把價壓到了三分之二。
“你這樣壓價,我還有賺頭嗎?”
“我正是考慮了你的賺頭。”谷翹說了個市場,“你的圍巾是從那裏批的吧。”
“怎麽可能?都不一樣的貨!算了,你要想要,給你吧。”
谷翹從她還沒捂熱的碎鈔裏揀出票子一張張數,仿佛因為貧窮要把孩子送給別人的父母,此刻正仔細辨認嬰兒的胎記,希望以後有一天能重新認親。駱培因見識過谷翹收錢時的麻利,馬上就感受到了她往外出錢的不舍。
谷翹還沒數好她的碎鈔,駱培因已經遞出了他的票子。谷翹此時倒眼疾手快,趕在攤主收大團結之前,把她的碎鈔塞到了攤主手裏。
她接過圍巾,轉身掂起腳尖把圍巾挂在駱培因脖子上:“表哥,天冷,你先圍上它吧。雖不如你自己的,可現在它還真有用。”
谷翹的手指迅速遠離了圍巾,又回到了她的車把上。她車上的鈴铛又開始響了,谷翹不知為什麽有點兒為這鈴聲而不好意思。
回家路上有賣烤紅薯的,聞到紅薯的香氣,谷翹問駱培因:“表哥,你想不想吃烤紅薯?”她很想吃,但剛吃過飯,一個人吃不下太多。
駱培因聽到她說,沒回答就直接奔了烤紅薯的攤兒。
谷翹用眼估計了一下紅薯的分量:“我要小一半就行,吃不了太多。”
駱培因的手很有準頭,掰了一半給她。
谷翹摘了手套,手指馬上體會到了一些涼意,但滾燙的紅薯馬上就把這點兒涼給驅散了。她被燙得還發出了兩聲嘶嘶的聲音。
兩個人停下車子,站在路邊吃紅薯。熱騰騰的紅薯吃進嘴裏,谷翹感覺她自己整個人都熱了,她對駱培因說:“我以前在家裏可會烤紅薯了。你知道鄉下的大竈嗎?做完飯竈臺裏的灰會積得很厚,這時候不要把炭火熄滅了,把紅薯埋進去,等過會……”谷翹吸了吸鼻子,看了一眼旁邊的駱培因,他吃東西的時候很安靜,一個字都不說。于是她也安靜地吃起東西來。
不知道為什麽人冷的時候會更容易想家。好在她現在很暖和,谷翹看着過往的人和車,又擡頭看天上的星星,仿佛蒙了一層霧,只有旁邊的人是真切的。她眼睛朝向一切看得不算真切的東西,一只手握着紅薯往嘴裏送。
她聽見駱培因問她:“一天做兩份工作,你不覺得太累嗎?”
“不累。我這人可會照顧自己了,我不可能讓自己累着。”谷翹心裏說,能賺到錢就不累。
“你可真是……”
駱培因這話沒說完就自動止住了,谷翹想他大概還是對自己的工作有偏見。
谷翹又對着駱培因展望了一下未來:“我地攤也不會擺太久的,等我賺到了攤位費,我就去使館區旁邊那個市場租個正式攤位,也不用表哥你幫我瞞着家裏了。我聽說市場裏的許多人都買上車了。我覺得我自己,以後也什麽都會有的。”不是她腳下的自行車,而是真的汽車。
說完她刻意看了眼駱培因。對着不相信自己的人展望未來,好像吹牛。他應該不會覺得她在吹牛吧。
“你以後會什麽都有的。”谷翹馬上回以同樣的祝福:“你以後也會什麽都有的。”說完她就笑了,好像他現在也不差什麽。
到家門口,谷翹笑着對駱培因說:“表哥,你先進去吧,我想再在外面轉轉。”她不想堂姨看見她和駱培因同時回來,再提醒她一堆她不想聽的。她心就算是鐵做的,也禁不起這麽老捅呀。
駱培因明了了谷翹的意思:“晚上冷,你趕快進去,明天再轉吧,我有點兒事,一會兒再回來。”
“再見,表哥。”谷翹進門前轉身看見駱培因還站在原處,可沒等她說話,他就直接騎車走了。
谷翹的豬皮手套賣得遠比她意料中快,她連着兩天在北風裏擺攤,就把囤積的手套給賣完了。經老袁這麽一宣傳,不是他們辦公室的人也知道她有個親戚賣手套,便宜還保暖,都找她來買。這個冬天還很長,保暖的手套不愁銷路,她周三一下班就奔了車站買票,當然只有站票,有站票就不錯了。
有了上次的教訓,她買完票就把周日去進貨的事告訴駱培因了。賣完手套,她沒去進新的貨,而是有空就往各個賣皮質東西的櫃臺跑。
周六晚上谷翹第一次去英語角。這次英語角沒有主題,大家都是自由交流,她起先看到了陳晖,因為他是她在這裏唯一的熟人,就主動去跟他交流。谷翹把英語角當成了批發市場。她在市場裏見識了有的攤主連從一到十的英文數字都不會說,就能跟老外直接做生意,所以對自己的英語發音和詞彙量都很寬容。
但是英語角是另一回事。陳晖沒想到谷翹這種水平就來參加英語角,說話磕磕絆絆連手勢都用起來了,竟然丁點兒不臉紅。她本來在學校裏學過語法的,但是說起話來完全不講究這些。但即使如此,陳晖也不得不承認谷翹磕磕絆絆說英語的時候,眉眼和笑容都十分的生動。她這個水平,願意跟她一直交流的,恐怕目的不會如何純潔。他沒忘記谷翹還是個十八歲進城沒多久的女孩子,再精明些,最後被人騙的幾率還是遠比騙別人的幾率大。出于關心,他不得不提醒她,英語角除了學生還有些工作的社會人士,這些人裏不乏有利用閱歷來學校騙女孩子的。
谷翹感謝了陳晖的提醒,不過她想這樣一個公開的場地,就算有這種人,也對她沒什麽殺傷力。周知寧走過來,谷翹想到之前陳晴跟她說的陳晖對周知寧的意思,不好打擾人家,忙說再見換下一個人交流。
“你們剛才在聊什麽?怎麽她看到我就走了?”周知寧問,“既然你和谷翹認識,以後可以帶她來參加我們的活動。”
“我們并不算熟。”
“是嗎?”不過周知寧馬上發現陳晖說的很可能是真的,她從遠處看谷翹和人說話,眉飛色舞,連手勢都動用起來。她問陳晖:“是你建議她來英語角的嗎?”
“她自己來的。”隔着這麽遠,如果陳晖之前沒跟谷翹用英文說過話,他會誤以為她英語水平很好。他不免好奇她的自信是從哪兒來的,竟然一點兒都不羞慚。
谷翹更想和同性多交流交流。但是呢,來英語角的女孩子基本都是抱着學習的目的,更想和自己英語同水平的或者更高些的人交流。谷翹一開始笑着去找一個看上去很會讀書的女孩子說話,這個女孩子比谷翹年齡大一點,交流了幾句,看着谷翹虛心學習渴望知識的大眼,便忍不住給谷翹學習建議,勸她先好好背單詞學習一些語法,再來英語角,并且還熱心地給谷翹推薦了參考書。
谷翹不得不承認她的建議非常真誠,但是這些建議現在對她都很不适用。她就是想多交流交流,在交流中掌握一些生活裏用得着的話,以後做生意好用。
她笑着感謝了人家的建議,正在躊躇間,有一個看上去比較成熟的男人過來和她聊天。這男人領帶西裝大衣打扮得非常鄭重。他一口英語倒流利,不過聊了幾句他就發現谷翹的英文水平很一般。不過這對男人并不是什麽要緊的事,他反而很體貼地主動用中文跟谷翹交流。
反倒是谷翹堅持說英文。谷翹因為這周剛借了兩本《服裝基礎英語》學習,所有跟衣服相關的單詞差不多都會了,她用極簡單的單詞誇贊了對方的大衣西裝領帶乃至皮鞋,又問他平常去哪裏買衣服。她轉了轉烏黑的眼珠為這次交流定了個主題:價格究竟對買衣服的決策有多大影響。
男人微笑地看着谷翹說話,她的唇形很好而且飽滿,吻上去感覺應該不錯,不知道以前有沒有吻過別的人。男人對谷翹說,他一般去商場買衣服,價格并不影響他的決策,喜好更重要。
但其實他送女孩子們的衣服,大半都是去市場買的。夏天買幾條短褲裙子就好了,冬天的衣服就麻煩一點,不過他自己很知道哪有哄人的假名牌賣。幾百塊的一套運動服,十幾塊就可以買套假的。今年雖然電視上報紙上都在打擊假貨,但假貨的渠道并沒被完全打掉。露水交情太多,他不得不顧忌一下成本。
谷翹聽男人這麽說,有點兒失望,不在乎衣服價格的人并不是她的目标受衆。為什麽去她那兒買不去商場,首要不就是因為便宜嗎?不過她沒讓這失望流露出來,盡量組織出一個完整的句子:“為什麽你不去市場買?”說完她覺得“市場”這個英文單詞無法表示出她要表示的意思,還用手比劃了一下。
谷翹又問:“是不相信它的質量?”
“大概是吧。”
在一個問題結束之後,谷翹問男人如果他想買一雙手套,他會買什麽皮子的?她把她剛學的英文讓男人選,羊皮、牛皮還是豬皮。
當男人給了答案後,谷翹又追問如果他想買一件皮夾克,他會買什麽皮子的?羊皮、牛皮還是豬皮,并且選擇這個跟價格有關系嗎?
谷翹的話題不是衣服就是錢,如果她不是這樣一幅面貌,男人幾乎以為谷翹在暗示他,想讓他給她買一件皮夾克了。當然這樣更好,反倒省了波折。但谷翹說得這樣認真,好像真是在探讨什麽學術問題。她的英語水平不像是這所學校的學生,但這個也說不準,偏科考進來的也不一定,或者是附近哪所學校的。男人笑着問谷翹是學什麽專業的。
谷翹想了想,并沒介紹她在後勤的工作,反而用英文說她是賣衣服的,她想了解一下大家在冬天買什麽衣服。
男人嘴上很為谷翹遺憾,以她的才華應該做更合适她的工作,他或許可以給她一些幫助。
谷翹說她很喜歡她現在的工作,不需要為她遺憾。不過出于好奇,她問男人是做什麽工作的。
其間聽到不懂的單詞,谷翹還拿出小本子做了些筆記,寫完又拿給那男人看,問是不是這麽寫。
男人含蓄久了,忍不住亮出他的目的,他用英文邀請谷翹去附近的一家歌舞廳跳舞。他告訴谷翹,那家歌舞廳除了酒水,還提供三明治面包咖啡一類的吃的。他們可以去那裏邊跳舞邊詳聊。
谷翹笑着拒絕了男人的邀請,并道了再見。這兩句話她用英文說起來倒是很流暢。
男人愣在那兒,過了會兒他突然想起問谷翹的聯系方式。還沒張口,就聽谷翹叫了聲表哥,她這次說的是中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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